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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瘦人在天上飞》
作者:乌鸟鸟 日期:2008-1-28 21:36:00
一群瘦人在天上飞
                
                
          
      
          
      
          
      
          
      
                

      乌鸟鸟诗歌             


站在一面墙的阴影里钉钉子的                  人 

站在一面墙的阴影里钉钉子的人   怀里藏着一只
沉重的心脏   像一只大瓷缸
   内壁阴暗   压抑
贮满了重重的阴影和恨   他的身体   常常蹲在
深深的夜色里   喘不过气来
   一只黑色的羊角锤子
日夜被他鸟爪一样的右手   紧紧握着
   好看的
白晃晃的钉子   日夜装满了   上衣的四只口袋
他一敲打   钉子们   就会发出好听的金属的声响
他是我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   长着一张善良牌的
老实人的嘴脸
   整个肉镇   没有一个人相信
在一九九三年的夏天   他使用了那种钉棺材专用的
六枚铆钉子
   活生生地把他的贱货女人   狠狠地
钉死在木板床上   一枚   狠狠狠狠深深深深地
钉入脑门  
二枚   狠狠狠狠深深深深地   钉入
乳房
   三枚   狠狠狠狠深深深深地   钉入生殖器
从此他只热爱阴影   躯体   钉子   从此他只
热爱
置身于阴影的里面躯体的前面
   把一枚枚好看的
白晃晃的钉子
   狠狠狠狠深深深深地   钉入躯体
比如墙的躯体   比如树的躯体   又比如畜牲的躯体
整天整天   他到处找寻着世界的阴影和下手的躯体
整天整天   他噼噼啪啪地敲打着   没完没了地敲打
动作凶狠   表情认真   一副要把全世界所有的
好看的
白晃晃的钉子  
都狠狠狠狠深深深深地钉入
躯体的里面去的鬼样子
   一直钉到世界没有了钉子
最后自己把自己
   也狠狠狠狠深深深深地钉入到
一面墙的里面去
   让自己也像一枚好看的白晃晃的钉子
那样长久地镶在一面墙的肉里   慢慢慢慢地生锈


20050315.定稿

青草挤满空荡荡的                           河床 

入冬以后   肉镇的地   空闲下来   种子像蛇一样
躲在我们温暖的粮仓里   安静地发着那种很春的梦
一直发到来年的春天   一直发到被埋入泥的子宫
地空闲以后   肉镇的河   渐渐瘦出骨头   河水和鱼
死于逃亡的途中
   河泥肥沃   青草们就会发疯地生长
空荡荡的河床   很快就
会被青草们挤   像一只
勤劳的鬼   着我们   趁着夜色偷偷往我们的河里
倒满了绿   风箫箫兮草茫茫   风吹草低纸箱
脸盆大的一只   压倒青草一小群   你不要轻易把它打开
里面装的
   十成是个死婴   它将静静地腐烂在草丛里
并把一些草喂大   一直   等到来年的春天   河水满河
它会静静地彻底消失   空了的子宫   会被新的种子填满

2006.12.16定稿

那时我们常常在夜晚压倒青草                            一片 

在我的整个中学时期

曾有一个很流行的词汇
叫做压青草
它的意思其实就是深夜约会
我们中学的操场
经年荒草青青
下了晚自习后
荒草丛中常常坐满甜蜜的一对对
待到白天
你再到荒草处去瞅瞅
你就会瞅见
那些被嫩如青草的身体压倒的青草
正清清晰晰地呈现出
一对对甜蜜的人形

20061222.定稿

骑猪时代之                                        恋爱故事 

骑猪时代   是个梦境的时代   是人和猪的时代

马匹牛只驴骡和骆驼   早已消失
猪成了骑猪时代最好的坐骑   骑猪时代的我
长得牛高马大   长发茅草一样柔长飘飘
那时的我正值青春年少俊气逼人   我需要一个火烧云的黄昏
需要一块绿草茵茵百花点缀的草坡   需要一头精壮的公猪
猪头披戴大红的绸花   猪尾绑大红的绸绳
我要骑着它去约会我人生之中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姑娘
我要骑着它陪刻骨铭心的姑娘看一次刻骨铭心的火烧云
骑猪时代的火烧云   映红了我们的脸我们的猪的脸
我们骑在猪背上红着脸   一边看火烧云一边谈我们的恋爱
我们胯下的猪红着脸   一边看火烧云一边谈它们的恋爱
那个火烧云的黄昏啊   空气里充满了恋爱的气味

20070124.定稿

骑猪时代之                                  正午的羊皮大街 

无人光顾的客栈   清闲的店小二   手抓苍蝇拍子

在桌子与桌子之间   追捕绿头苍蝇   占卜看相的神棍
戴上黑色墨镜   挡住群众雪亮的目光
   假扮盲人
守株待兔   愿者上钩
   挂羊头卖狗肉的屠夫   羊头
高高挂起   油腻腻的手和脸
   招惹苍蝇   肉案上的
骨头和肉   招惹苍蝇
   高高高高的青楼门檐上
大红大红的灯笼高高高高挂起
   涂浓浓浓浓艳妆的妓女
三三两两   倚楼栏   嗑瓜子
   盯街面上游游荡荡的
闲散男人   如雀群   吱吱喳喳
   菜贩子们   偶尔
用双手醮清水   淋淋蔬菜   保持新鲜
   水果贩子们
张合着干渴的觜唇   舍不得吃掉一颗
   布行的掌柜
檀木柜台上安放他肥胖的脑袋   鼻鼾声呼呼作响

棉花糖的师傅   被几个嘴馋的孩子团团围住  
掏不出一个铜板
   白花花的糖花朵   生长于一粒粒
雪白的糖种子
   习惯使用棍棒教育孩子的母亲
鞭打之后   手执干树枝
   转身消失在一扇洞开的门
挨打的孩子   泥鳅一样   打滚于街面
   大声痛哭
哭声尖锐   吹过街面的风   吹动漂浮于空气中的事物

比如孩子的哭   比如酒菜的香   比如垃圾的臭
比如扬起的尘
   我白衣素裹   打猪而来   静静的
经过这些庸俗的生活场景和人
   经过一条打盹的狗
狗庸懒地瞄我一下   又迅速把狗眼合上
   我没有时间
从猪背上下来   喝口茶   或撒泡尿   我有要事在身

我只能静静地经过   不带走一滴酒水   只留下一排
小小的猪蹄印


20070125.定稿

右腿在地上,左腿在                                  天上 

我舅舅   一个乡村的泥瓦匠   一条经年架在
世界脚手架上的命   又黑又瘦
  随时都有
被风吹走的危险
   一个小意外   致使他
像一块砖
   向世界的表面   砸下去   发出巨响
尘土飞扬处   鲜血溅   骨头断
   一条命
摔死了半条   捡回了半条   他的左腿   弃下
右腿和身体
   飞到天上去了   起初的三四年
他只要躺下
   世界就会倒扣过来   耳朵就会听见
天上的左腿   在天上   大声地喊   喊那条
在地上拐来拐去的右腿   和越来越旧的身体

那三四年   世界迫使他   夜晚   变成一只
清醒的蚊子
   白天   变成一头   睡死掉的废物
迫使他   把所有的好日子   一个个一个个地
反过去   倒着过
   后来   慢慢的   一架木拐杖
就取代了   左腿的位置   天上的风   大啊
那条左腿   也不知被吹到哪儿去了
  他就又把
那些日子   按照原来的样子
   一个个一个个地
翻转回来   顺着过
   在有风的日子里   在右腿
与拐杖之间
   就会有一条空裤管   在软弱无力地
摇摇又晃晃


20070331.定稿

更换灯泡的人皱着愁眉                                苦着脸 

穿黑衣黑裤黑皮鞋的人   穿着一身黑   模仿一只
归巢的乌鸦   躬腰   掠过夜色渐深的傍晚
在出租屋的五楼   他打开其中一扇门   像翻开
书的其中一页   两条腿   高举着一个身体
像一个字插入其中一段   把他整个搬了进去
屋内漆黑成团   仿佛天空的乌云全部迁移进来
让他感到压抑   他的右手中指   在墙上摸索
那只按钮   墙上的灯泡   也开始作弄他   不再
给他发出他需要的光   像这个省份   不给他工作
让他到处碰壁   让他的脾气变得古怪   让他整天
苦着脸诅咒上帝   仿佛上帝把全世界的倒霉事儿
全都捏入了他的身体里   他反复地按住那只
液化汽打火机   到处翻找一只灯泡   生锈的
铁架床上   扔着妻子睡死掉的身体   这具粘满了
陌生男人气味的苦难身体   下半夜   还得拿出去
倒卖   二十八岁了   她正渐渐的变得一文不值
值钱的部分早已被倒卖得七七八八   而那个没用的
男人   他正借助打火机的光   爬上了一把椅子
像摘掉体内一只要命的肿瘤   伸手摘掉一只
该死的灯泡   然后换上另一只   然后让生活
重新发出光   然后他在灯泡下面坐了下来
皱着愁眉苦着脸   从右边裤袋里   摸出新鲜的
晚报   开始关心起   世界的鸡毛蒜皮来

20070420.定稿

天上的祖母和她的                                      棉花 

我们的祖母   离开人间已是多年了
她留在人间的地   每年秋天   依然结满棉朵
而采棉的人群里   她的身影不再重现
在庭院的空旷处   白花花的棉朵晒满一地
而那个手持竹杆驱赶着捣乱的鸡鸡鸭鸭们的人
也不再是我们的祖母   人间的地和棉花
与我们的祖母   再也没有半点的关系了
肉镇的天空   到处都是像棉花一样的白色云朵
祖母   你在天上也种植棉花吗
祖母   那是你在天上翻晒棉花吗
天上没有鸡鸭   不用担心棉花被弄脏
但天上风大   祖母   你守得住你的棉花吗
我在人间看着   风把云朵吹得满天空都是
祖母   我真是为你和你的棉花   感到担心

20070502.定稿


献之                                                    诗 

我要抬着一座工业   去献给冒烟的烟囱和嘶叫的机器
我要抬着一坑墓穴   去献给病危者和孤魂野鬼
我要抬着一伙敌人   去献给炸药和仇恨
我要抬着一排名人   去献给历史和史册
我要抬着一批诗人   去献给狼狈的诗歌和失语的世界
我要抬着一群人民   去献给他们的祖国
我要抬着一个姑娘   去献给我的爱情和下半辈子的生活
我要抬着一位母亲   去献给孤儿和她幸福的晚年
我要抬着一片粮食   去献给饥饿的肠胃和贫穷吊满瓦檐的村庄
我要抬着一只乌鸦   去献给越来越黑的天空和臭哄哄的尸体
我要抬着一堆糖果   去献给好孩子和蚂蚁
我要抬着一树花朵   去献给蝴蝶和蜜蜂
我要抬着一捆手段   去献给政客和阴谋家
我要抬着一房嫖客   去献给爱滋病的腐烂和不道德的底线
我要抬着一打异乡者   去献给开往故乡的空火车
我要抬着一间疯人院   去献给疯子和战争制造者
我要抬着一车煤矿主   去献给瓦斯和透水事故
我要抬着一队失学儿童   去献给学校和书本

20070520.定稿

塑料制品                                              工厂 

那几头不要命的机器   钢和铁的狗杂种
有一只巨型的子宫   可以不分昼夜地交配
不分昼夜地尖叫   不分昼夜地分娩出
成群成群红红绿绿的   塑料怪胎
大肚子的塑料桶   方脑袋的塑料水果盘子
浑身是眼的塑料菜篮子   四只脚的塑料椅子
人民需要什么杂种   它们就给他们产什么杂种
那个要人命的厂长   总是戴着一张塑料的脸
表情冷漠   手里抓住一把操纵木偶的线
那几个没有命的工人   就像几只被操纵的木偶
他们的命   被塑料脸的厂长不分昼夜地拉扯着
不分昼夜地服侍着   那几头钢铁的狗杂种
完成交配和生育的过程   不分昼夜地搬弄着
那些塑料制品   动作机械   满脸呆滞
看上去   他们更像一只只人形的塑料制品
在气喘吁吁地   吞吐着   那些塑料状的空气

20070528.定稿

凶猛的                                            大风诗篇 

一只鼻涕还来不及擤干净的鼻子   飞了过去
一只刚钻了耳环孔还来不及消炎的红肿的耳朵   飞了过去
一张微笑还来不及收回去的脸   飞了过去
一条缠着白绑带散发着臭药水伤口还来不及结疤的手臂   飞了过去
一只嘴里含着新鲜的谷粒还来不及咀嚼的田鼠   飞了过去
一只凝结着水泥来不及清洗的布鞋   飞了过去
一个沉在甜甜的睡眠里还来不及醒来的婴儿   飞了过去
一头被刮干了毛掏空了内脏还来不及上肉案板的猪   飞了过去
一辆来不及把车上的稻草全部搬进柴房去存放好的手扶拖拉机   飞了过去
一棵没有叶子没有花朵也没有果子的树   飞了过去
一只广播员还来不及把稿子念完还在里面念着的铁喇叭   飞了过去
一件衣领处涂着少年的叛逆的新鲜鼻血的白衬衫   飞了过去
一口池塘盛着它的水和水草以及鱼   飞了过去
一根炊烟还来不及熄灭还在冒着的烟囱   飞了过去
我躲在下水道里   仰着长长的瘦脖子   看见整个世界都在飞
我渴望那个万能的上帝   站出来   狠狠地扇那些狗日的风们的耳光
让它们安静地停下来   让灾难安静地停下来   让世界安静地下来
让我们从下水道里爬上来   让我们在阳光下得到亲人们的拥抱
可是上帝呢   在飞翔的事物之中   可能其中一个身影正是上帝的
我拼命地睁着眼睛   我害怕它们一旦闭上   我的灵魂就会被风刮了去

20070605.定稿

涂抹,然后                                             哭 

她往黑色的油漆桶里渗入悲伤和孤独的液体物质然后搅拌
她提着一桶夜色爬上了架在生活的白天部分的梯子然后涂抹
她把镜子里往日那些表情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镜面
她把灯泡和月亮的光芒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它们的壳
她把电视机里的节目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荧屏
她把挂钟里的时间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钟框
她把报纸杂志里的内容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纸张
她把床上的睡眠和梦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席和被子
她把箱子和日记本里的秘密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锁孔
她把风扇里热死人的夏天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风扇
她把沾在衣服表面的情爱和拥抱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布匹
她把她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统统拿出来涂过又放回去然后涂黑自已
她从梯子上下来放下手中的桶和湿腻腻的扫刷然后蹲下来哭
她的哭像防空的警报声一样尖锐吓得整个国家的人民都丢掉了睡眠

20070607.定稿

爬满虫子的                                            故乡 

茄子廉价如泥   种满茄子的土地挂满了腐烂
我的哥哥   是一只白痴   他的嘴角
经年涎着唾液和傻笑   他的两只膝盖
经年化着脓水   养着一群绿头的苍蝇
我的祖父   咳着嗽   拼命地抽旱烟丝
他的命   只剩下骨头和皮了   他将命不久矣
我的母亲   长着一条蕃薯的命   她的胃里
总是塞满蕃薯的肉   她却瘦如一根蕃薯的藤
我的父亲   他苦着脸   背着一只淡绿色的
喷雾器   在给爬满虫子的故乡   打上农药
在这收成惨淡的年月   他的脾气里埋着火药
我们最好避而远之   我是一只倒霉的茄子
被一根绳子倒吊在高高的树上   没有眼泪
我不过是偷摘了一只邻居的生桃子   还来不及咬
父亲说   吊死你个丫的   看你的嘴以后还馋不馋
旁边的河   中了毒   鱼的腐烂   浮满了河面

20070611.定稿

一只横渡童年的                                        蚂蚁 

一条被命名为蚂蚁的小命   一直在路上   奔跑
成长和老去   它像一个意外的奇迹   躲过了
无数的危险词汇   风暴和雨水   驾驶一匹树叶
横渡了一个人漫长的童年时光   穿过幽深的词汇
洞穴   最终把那颗卑微的脑袋   举起在我的青年
二十多年的孤独时光   使它的生命里   堆满了
落满灰尘陈旧的词汇   它的肉色   越活越灰暗
它的背上   驼着缓慢的晚年   和沉重的累
左右摇摆的触须   残留着冬天的暗伤和敏感的恐惧
嘴角上   残留着从瓦罐里偷吃到的祖母的糖的甜
阔别多年   面目已全非   它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它缓慢地   爬上了我的脚   当年它咬下的伤痛
早已无法辩认   它看见了   一些坏死的皮
还嗅到了深重的脚气   像死亡的气味   使它恶心
它呕吐出了一堆叹息   摇摇头   然后抬起脑袋
仰视毛发丛生的腿   它拔开毛丛   开始向上制造道路
它路过了我的小腿   路过了我的膝盖   它看见了伤疤
它路过了我的大腿   盆骨凸现   它看见了我的瘦
它情不自禁的伸出右前腿   敲了敲我的骨
声音沉闷   它继续路过了我的腹部   像路过盆地
路过了我的肚脐   像路过废丢多年的枯井   令它失望
继续向上   它到达了我的胸腔   此时我开始回忆
开始拉开内心的布幕   放映我的从前   它因此
成了唯一的观众   像童年的我坐在五块重叠的砖块上
看一场露天电影   它看到了   我的孤独   我的饥饿
我的烦恼   我的贫穷   我的耻辱   还有我的仇恨
我童年的灰暗   令它低下了脑袋   滴下了同情的泪
它流着老泪   路过我的肩   路过黑色的胎痣
路过偶尔涌动的脖子   像抓住野藤蔓   抓住胡须
爬上了我的脸   路过嘴   路过鼻子   路过眼睛
路过耳朵   一个回头   它没入了一片黑色的发丛
就像没入了一片黑暗的草原   草原之上风啸啸兮尘飞扬

20070630.定稿

凌晨四点的村庄,它的腹部插着一把                      尖刀 

凌晨四点   猫头鹰张开的瞳孔里   村庄在沉睡
像一只骑着纸马的鬼   杀猪匠驾驶一匹高大的自行车
披着月光   穿过事物的阴影   摸进了打着响亮鼻鼾的村庄
寂静里   有老人吐出陈旧的咳嗽   婴儿吐出新鲜的哭
养猪人的屋里   灯泡金黄   女人点然新鲜的稻草
烧着开水   养猪人抱着水烟筒   打着盹儿抽着新鲜的烟草
杀猪匠从自行车的尾部   取下油腻布匹包裹的刀具
刀具叮当   寒光闪烁   比杀猪匠还迫不及待
凌晨四点   两个影子蹑手蹑脚   去夺取一条猪命
黑暗中的猪舍   躺满肥白的无辜的肉体   梦境里云游的灵魂
还来不及返回   正是向肉体下手的好时辰   手起刀落
猪的肉体   在梦中发出尖叫   挣扎   一切已晚
肉体将把灵魂丢失   在寂静的凌晨四点   尖叫就像一把尖刀
突然插入了一个梦中村庄的腹部   有人在恶梦中满头大汗
世界被惊吓醒来   满头大汗   一条命   将在夜色里被分解

20070710.定稿

悬挂的                                                午睡 

这年的夏天   未成年的果实   长着一张青涩的脸
这年的夏天   我跟一枚青涩的果实   有什么不同
午后的晾衣杆上   挂满湿漉漉的孤独衬衫   滴着
伤心之液   这年的夏天   在寂寞的午后   我喜欢
把又长又轻的睡眠   平躺在一架秋千上   悬挂起来
我像一个画布里的人物   眼神呆滞   躲在悬挂的
睡眠里   发白日梦   我常常梦见   饿坏了的上帝
蹲在房梁上   吃一只鸡腿   那只少了一条腿的鸡
满脸的屈辱   满脸的泪   垂着低低的屈辱脑袋
偷吃   父亲晾晒在断墙上的向日葵的种子   父亲流着汗
把一块荒野   开垦成一块好地    他打算种上向日葵
可是他的向日葵种子   正活活地把那只独脚的鸡
胀死   这年的夏天   悲伤的乌云   枝繁叶茂
我在悬挂的午睡里   看见了秋天   有人大获丰收
有人颗粒无收   父亲的地   被草覆盖   重新成为荒野

20070712.定稿


病死                                                    鸡 

这个节省鬼   他一辈子都在节省节省节省   最后   只省下了自已
在白色的光管盛行   大放光芒的年代   他节省电   节省灯光
一个人   躲在世界的黑暗部分   使用那些廉价的臭哄哄的煤油
喂养一根软灯绳   喂养一朵一厘米长的暗黄色小火焰   小小的火焰
困在一只玻璃罩子里   微微照亮   他模糊的五官   他正在拼命吞咽
一只肥腻的鸡   他太久没闻肉味了   一只鸡转眼就成了一堆碎骨头
铝锅在桌子底下   他从里面   又抓出了一只   今晚他一共挖了三只
养鸡场的鸡   天天在死   倒霉的养鸡场老板唉声叹气   脖子低垂
像一只发瘟鸡   总是在傍晚   手提病死的鸡   三五只   横穿肉镇
往西面的宰牛岭去   那是肉镇的乱葬岗   那里的地下   埋着更多的
是棺材和死人   在公元二零零四年   往那里埋下更多的是病死的鸡
夜幕高高垂下   他的角色是一个饥饿的挖掘者   埋葬者刚刚离去
他就扛锄悄悄尾随而上   在夜色里挥动锄头   挖掘   鸡的墓穴
死了也不让它得到安宁   一一翻出   一一嗅过   把未变臭的挑出来
像夜色里的黄鼠狼   避开人群   提回去   动刀   动火   烧出肉香
在公元二零零四年   禽流感很猖狂   他的桌面   扔满病死鸡的骨头
世界的角落   堆满消毒液的空瓶子   脏口罩   宣传单和黄色隔离带

20070727.定稿

狼狈                                                  诗篇 

狼狈的家伙   已入中年   越活越不像个人样   如今
就连那身皱皮肉和老骨头   都是狼狈的了   看连续剧
连续剧里的人物   是狼狈的   看报纸   报纸里的内容
是狼狈的   挤公交车   公交车里   挤满了狼狈的脸
逛公园   公园里   站着狼狈的雕像和人造假山   尿急
城市藏起了   公共厕所   听广播   频道里   塞满了
狼狈的故事   说话   操着狼狈的口音   伸手   晃着
狼狈的手势   走路   道路向世界   举报出狼狈的脚步
打量   镜子向世界   暴露出狼狈的眼神   睡觉
床铺复印下狼狈的睡眠   灯光   描绘出狼狈的影子
与妻子   面红耳赤地争吵   把挂钟摔碎   狼狈的时间
撒满一地   结婚证书上的结字   被分拆   被重新
拼接成离字   国家的章印鲜红   合法的妻子   流着泪
掩着挨了巴掌的红肿的脸   从结婚证书上   滑了出去
滑进了别人的家门   包括儿子的长大   不再被他看见
他的衣服   沾满了生活的油污   洗衣粉的袋子是空的
袜子散发着恶臭   被子破了   活该没人穿针引线
越活   越像一个刑满释放的罪犯   拖着一条狼狈的尾巴
冷清的门   四五扇   一个人   进进出出   空空荡荡
落满灰尘   饭菜的香   来自隔壁   墙上的结婚照
忽然目露狼狈之光   天花板   蜘蛛闭上眼   窗户洞开
举头望月亮   月亮也是狼狈的   孤独地照着狼狈的世界

20070821.定稿

悲哀之诗---诗人余地之                                   死 

失业的人   蹲在布满汽车尾气的早晨   吞咽一只坚硬的馒头
妓女洗去习以为常的精液   喘口气   对镜补妆   捡废品的人
背起巨大的蛇皮袋   把脑袋伸进垃圾桶   翻弄恶臭的生活
没有手的乞丐   沿着街边跪下来   放下空碗   低下脑袋
小偷伸伸懒腰   打个呵欠   上了公交车   公务员衣着光鲜
交着两条空闲的腿   埋头在国家的报纸里   打发沉闷的时间
偷情的人   神色慌张   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处   失恋的人
失魂落魄满脸泪水   想到死   患绝症的人   无奈地向死里活
孤儿院里的孤儿   排着队唱关于爱的歌   排着队等待救济
落泊的诗人   像一个悲哀   举起菜刀   割向自已的咽喉
有人掩面痛哭   有人别过脸去掩嘴偷笑   更多的人面无表情
世界的秋天将继续深下去   灰尘也将继续落下来   而生活
也将继续艰难   天空很脏   我们还活着   像一群悲哀

20071009.定稿

她连驱赶苍蝇的力气也                                没有了 

苦命的女人   世界货物架上的一件货物   过着被变卖的一生
花样的青年时代   变卖着鲜嫩的肉体   草样的中年时代
花容失色   老掉的肉体   廉价如泥   生活逼迫她撩起衣袖
开始变卖血管里的血   一条命就这样被变卖得所剩无几
如今   剩下的这些无用的部分   再也卖不出去   成了废物
被丢弃在一块旧木板上   腐烂   发臭   空荡荡的血管
变成了下水道   爬满了成群成群的   艾滋病菌   腐烂的伤口
坐满了绿头的苍蝇   抹擦着油嘴   她的心跳还在体温还在
可是她连驱赶苍蝇的力气也没有了   剩下来的几口气   轻薄
她得全部用来   呼吸空气和张开眼皮   世界的阳光   灿烂
偶尔会穿过长满苔藓的夹板   抚摸一下她时日无多的脸
她的丈夫   那个一只眼睛的瘦男人   偶尔会推开木门进来
用那只还可以使用的左眼   瞅她几眼   然后把右手的中指
放在她的鼻孔处   看看她的气   是否还在   然后带上门
在门外蹲下来   等待那个狗日的死神眉开眼笑地找上门来

20071017.定稿

但愿我们每天都能正常地                              醒过来 

每天   从漆黑的睡眠中   撑开单薄的眼皮   看见光
天花板   还在上面白着   没有掉下来   也没有飞走
呼吸很顺畅   我还活着   床边没有蹲着裂齿的野兽
阴阴地对我冷笑   贤慧的妻子   怀抱着甜蜜的睡眠
安静如雌兔   无辜的脸   没有恶梦的恐惧   体温
没有异常   乳房很丰满   我伏下去亲她一下   地震
没有发生   房子没有倾斜   窗户没有不翼而飞
玻璃很透明   世界的光   轻易地穿过   乱七八糟的
生活   被照亮   房子里的事物   没有被谁动过手脚
地板上   没有留下小偷光顾过的痕迹   墙壁没有裂缝
没有弹孔   墙皮没有脱落   墙上的镜子   没有破碎
镜子里的脸   不狼狈   不狰狞   不悲伤   不孤独
相框里的头像和风景   没有面目全非   书柜里的书籍
没有互相谩骂   也没有撕打   水管   没有干枯  
没有完全发黑发臭   水龙头打开   水会哗哗地流出来
供我们解渴和淘洗   牙膏壳   还能挤出清新的牙膏
牙齿还密   还很坚固   还可以嚼骨撕肉   要命的牙痛
没有如潮般涌现